他不仅熟悉战场,似乎……更熟悉这深宫囚笼里无形厮杀的那一套规则,甚至比许多沉浸其中数十年的人,更懂得如何在这种环境下保存自己,维持清醒。
赵明成皱眉,“母后,这就见他?”
“见。”萧皇后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襟袖口,恢复了她惯常的雍容仪态,“再不见,倒显得我们小家子气了。而且,陛下杀了我们的人,总得有个说法。这位喻先生,不正是最好的传话筒和……出气筒么?”
喻万春被“请”到暖阁时,距离他被引入冷宫正殿,已过去近一个半时辰。
他睁开眼的那一刻,眼底一片清明,不见丝毫初醒的惺忪或久候的焦躁,唯有深海般的平静。
他甚至从容地再次用帕子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才跟着引路的太监走向暖阁。
暖阁门开,热气混杂着淡淡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。
萧皇后端坐主位,赵明成站在她身侧,母子二人的目光如同实质,瞬间拴住了走进来的喻万春。
“喻先生,城外奔袭辛苦,本宫体恤,特意让你多休息了片刻,可还解乏?”萧皇后率先开口,声音温和,话语里的机锋却毫不掩饰。
喻万春上前,依礼躬身,姿态无可挑剔,语气平直无波,“谢皇后娘娘体恤。臣在冷宫静坐,确得片刻安宁,稍缓疲乏。”
他将冷宫静坐说得理所当然,仿佛那真是萧皇后赐予的恩典。
萧皇后眼神微凝,赵明成已是冷哼一声,“喻万春,你好大的架子!母后召见,你竟敢在殿上假寐!”
“大殿下恕罪。”喻万春直起身,目光平静地迎向赵明成,“臣非假寐,乃是闭目养神,梳理思绪,以备皇后娘娘垂询。娘娘既言体恤臣之辛劳,臣自当珍惜片刻,恢复精神,以免御前失仪,答对不清,反负娘娘隆恩。”
句句扣着萧皇后自己的话,堵得赵明成一时语塞,脸色涨红。
萧皇后抬手,止住了赵明成即将爆发的怒火,看着喻万春,缓缓道,“喻先生果然机敏善辩。本宫听闻,城外一战,十贯盟壮士损伤颇重,杨大侠断臂,李统领重伤,先生自己也亲身涉险,着实令人钦佩,亦令人心痛。”
“为国效力,为君分忧,死生尚且不避,伤损何足挂齿。”喻万春回答得滴水不漏,“将士用命,乃因深知身后是汴京百姓,是陛下与朝廷。此战虽险,然毁敌重械,挫敌锐气,暂缓城防之急,众将士之血,便不算白流。”
“好一个‘暂缓城防之急’。”萧皇后语气转淡,“却不知这‘暂缓’之后,喻先生又有何良策?莫非次次都要靠十贯盟壮士以命相搏,行此险着?长此以往,十贯盟还有多少热血可流?先帝这江山,又还能靠支撑几时?”
她的话语开始变得尖锐,“况且,本宫还听说,二殿下今日处置了几名不懂规矩的内侍,血溅宫闱,说是他们心怀不轨。这宫里,何时变得如此风声鹤唳,草木皆兵了?还是说……有人借着由头,排除异己,连本宫身边几个伺候久了的老奴都不放过?”
话题陡然从城外战事跳到了宫内清洗,压力瞬间转移到了喻万春身上,仿佛赵明礼杀内侍,是他喻万春挑唆的一般。
暖阁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,炭火的热度似乎都被这无形的寒意压了下去。
赵明成也紧紧盯着喻万春,看他如何应对这诛心之问。
喻万春却似乎早有所料,他微微抬眸,目光清正,“皇后娘娘明鉴。二殿下虽未正式登基,可却是先帝钦点的一国之君,宫中人事,自有法度规矩。二殿下处置何人,因由为何,非臣下可以妄议。”
“臣只知,值此国难当头,凡不忠君事、不遵号令、暗中掣肘、甚至通敌叛国者,皆可视同汉阳王叛逆同党,须以雷霆手段肃清宫闱,正是为了凝聚内外,一致抗敌,避免肘腋生变,祸起萧墙。”
他顿了一顿,目光在萧皇后和赵明成脸上轻轻掠过,继续道,“至于城外战事,十贯盟将士确已尽力,伤亡亦重。然守城御敌,非仅凭血气之勇,更需上下一心,朝堂稳固,粮秣充足,器械精良。”
“若朝中有人因私废公,因嫌隙而误大局,则纵有千百十贯盟,亦难挡内外交攻之势。那时,流血的便不止是十贯盟,更是这满城文武,乃至……娘娘与殿下自身。”
话音落下,暖阁内一片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