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州码头。
珠江上薄雾初散,朝阳从江面升起,将码头的青石板染成一片金红。
数十艘官船停泊在江心,等候依次靠岸。
岸上,礼部官员早已搭好迎候彩棚,红绸招展,鼓乐齐备。
码头上,一队队京营甲士肃然列队,刀枪如林,却无半点喧哗。
百姓们被拦在远处,伸长脖子望着江面,窃窃私语。
“听说今日秦王到?”
“什么秦王,那是降王……”
“嘘,小声点,朝廷还留着爵位呢。”
江心,一艘不起眼的官船上,孙可望立在船头,望着渐渐清晰的广州城廓。
四月的岭南,比他想象中更温润。
江风吹在脸上,没有湘江的潮冷,带着草木的清香。
远处,越秀山青翠欲滴,山脚下楼阁连绵,隐约可见飞檐翘角。
方于宣站在他身后,轻声道:
“王爷,快靠岸了。”
孙可望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袍,头上只束着一根玉簪,全身上下没有半点王爵的装饰。
这一路南下,他从长沙到衡州,从衡州到永州,从永州入广西,再从梧州顺江而下,整整走了一个月。
每到一处,当地官员都以礼相待,不卑不亢,却也绝无谄媚。
他知道,那些人不是在敬他秦王,是在敬朝廷的旨意。
船身微微一震,靠岸了。
码头上,鼓乐齐鸣。
孙可望深吸一口气,整了整衣袍,迈步下船。
他刚踏上码头,便见一行人快步迎来。
为首的是个绯袍官员,面容清瘦,目光沉静,正是礼部侍郎郭之奇。
郭之奇在孙可望面前三步处站定,拱手一揖:
“礼部侍郎郭之奇,奉旨迎秦王入朝。陛下已在行在等候。”
孙可望还礼,声音沙哑:
“罪臣何德何能,劳动郭大人亲迎。”
郭之奇摇摇头:
“秦王不必自轻。陛下有旨,秦王仍是秦王,朝廷以亲王之礼相待。请秦王上轿。”
他侧身一让,身后露出一顶青帷大轿,轿帘上绣着蟒纹——
那是亲王的仪仗。
孙可望望着那顶轿子,怔了一怔。
他没想到,朱由榔真的还给他留着亲王的仪仗。
“罪臣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郭之奇看着他,目光温和:
“秦王,请。”
孙可望深吸一口气,不再推辞,迈步上轿。
广州行在,午门外。
一个时辰后。
孙可望在郭之奇陪同下,来到行在午门外。
按规制,亲王入朝,可乘车马至午门,但孙可望却在轿中就让人停下,自己步行至门前。
午门高大巍峨,朱墙黄瓦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门前,两队锦衣卫甲士肃然而立,甲胄鲜明,目不斜视。
孙可望在门前站定,整了整衣袍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午门之内,就是朱由榔。
那个他曾经想取而代之的人。
那个他曾经暗中联络建奴想要对付的人。
那个如今手握江南半壁、让他不得不低头的人。
郭之奇轻声道:
“秦王,请。”
孙可望点点头,迈步跨过午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