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手指从沿海那几个标注着洋人旗帜的位置上划过去,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爹,您看看洋人。”
“他们在沿海打了这么多天,占了几个村子?几个码头?”
“他们往内陆走过一步吗?”
闻言,步擎愣了一下。
步练师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急:
“他们只在海边抢,抢完了就缩回船上,一步都不敢往里走。”
“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们也怕,怕中了埋伏,怕被断了后路。”
“他们也不傻,不会为了您那点银子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她收回手,站直了身子,看着步擎的眼睛。
“爹,洋人靠不住。”
“扶桑人也靠不住。”
“能靠得住的,只有咱自己。”
步擎的手从桌上收回来,攥成拳头,搁在膝盖上,微微发颤。
他的呼吸粗重起来,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。
此刻,他像一头被惹怒了的牛。
但眼睛里那点火光在一点一点地灭下去,像蜡烛烧到了头,亮一下,暗一下,再亮一下,再暗一下。
步练师看着他这副模样,嘴唇动了动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她走到他身边,蹲下来,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。
然后仰着头看他,声音软下来了,软得像在哄孩子。
“爹,女儿不是来气您的。”
“女儿是来跟您说,得给自己留条退路。”
她的手在他膝盖上轻轻拍了拍,又收回来,站起来,背对着他。
“万一,我是说万一,万一这仗打不赢……”
“您得有个地方去,得有口饭吃,得有兵保着您。”
“咱不能像那些被抄了家的王爷似的,跑都没处跑。”
步擎低着头,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只被她拍过的地方,看了很久。
他的肩膀塌下去了,整个人矮了一截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,想直起来,但直不起来了。
步练师转过身来,看着他,眼眶有点红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爹,女儿先出去了。您好好想想。”
她转身往门口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几条船,女儿已经让人备好了,停在港口最偏的地方,没人知道。”
“粮草和淡水也备足了,够几百人吃一个月的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一些。
“用不上最好。用得上,也不至于抓瞎。”
她掀开帐帘,走了出去。
帘子落下来的时候,带起一阵风,把桌上的地图又吹得哗啦啦响。
步擎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帘子,看了很久。
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,,敲得很慢,慢得像是在数着自己还剩多少日子。
桌上的茶水还在淌,顺着桌沿往下滴,一滴,两滴,三滴,滴在青砖上,洇成一小摊。
与此同时,数千海里之外。
满剌加岛的港口比平时热闹得多。
码头上堆满了从大周沿海抢来的东西。
丝绸一匹一匹码得像小山,瓷器一箱一箱摞得比人还高,金银器皿在日光下晃得人眼睛都花了。
那些东西还没来得及装船运走,就那么露天堆着。
只盖了一层薄薄的油布,风一吹就掀起来,露出底下的珠光宝气。
搬运工扛着箱子从船上下来,又扛着空箱子回去,来来往往的,像蚂蚁搬家。
商船在港口里进进出出,帆影密密麻麻的,桅杆像一片秃了叶子的树林。
码头上到处是人,有水手,有商人,有士兵,还有跟着船队来的妓女和小贩,吵吵嚷嚷的,像个赶集的市场。
联军的人忙得很,忙着清点货物,忙着装船卸船,忙着把抢来的东西换成银子,再把银子换成更多的火枪和炮弹。
没人注意到港口外面停泊的一些船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