羊城码头上黑压压的全是人。
百姓们从城里涌出来,挤在栈桥两侧,踮着脚往海面看。
有卖吃食的小贩推着车挤在人群后面,扯着嗓子吆喝。
但没人理他,所有人都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船队。
吴国公的旗舰“平海”号缓缓靠岸,船身上的弹痕在日光下清晰可见。
甲板上还散落着碎木屑和没来得及清理的绳索。
步擎站在船头,盔甲上沾着灰,脸上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,看着确实像刚从战场上下来。
他朝岸上挥了挥手,动作不大,但码头上的人群一下子就炸了。
“吴国公回来了!”
“打得好!那些洋人知道咱们的厉害了吧!”
“国公爷威武!”
“大周水师万胜!”
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
步擎站在船头,嘴角微微翘着,朝人群又挥了挥手。
他身后那几个副将也挺着胸脯,脸上的表情又骄傲又矜持,像是在说“这都是应该的”。
叶展颜站在码头上,身边围着罗天鹰和几个参将。
他脸上挂着笑,那笑容恰到好处。
他往前走了几步,在栈桥口等着。
步擎下了船,靴子踩在栈桥的木板上,发出沉稳的声响。
他走到叶展颜面前,抱拳行礼,动作很标准,但腰弯得不够深。
“督主,末将幸不辱命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点沙哑。
叶展颜伸手扶住他的胳膊,力道不轻不重。
“吴国公辛苦了。”
“这一仗打得漂亮,本督一定如实上报朝廷,为国公请功。”
他的声音很诚恳,诚恳得连旁边的人都听不出半点虚假。
步擎直起身,脸上的笑容更深了。
其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,看着确实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。
“督主过奖了。末将不过是尽了本分,洋人欺人太甚,末将身为大周将领,岂能坐视不管?”
他说得慷慨激昂,唾沫星子都溅出来几滴。
身后那些百姓又爆发出一阵欢呼,有人在喊“吴国公好样的”,有人在喊“打得好”,还有人挤到前面来,想看看这位英雄长什么样。
叶展颜陪着步擎往城里走,一路上百姓夹道,欢呼声此起彼伏。
步擎走得慢,一边走一边朝两边挥手,脸上那副谦逊又自豪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叶展颜走在他旁边,脸上也挂着笑。
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,像是想早点离开这片热闹。
热闹持续了好几天。
茶楼里说书的把这场小规模海战编成了段子,添油加醋地讲。
什么“吴国公亲冒矢石”“一炮击沉洋人巨舰”,说得天花乱坠,听客们拍着桌子叫好。
步擎的名字在街头巷尾传开了,连卖菜的老太太都能说上几句“吴国公真英雄”之类的话。
但仗打完没几天,步擎就开始变了。
先是舰队检修,说是在炮战里伤了船底,需要大修。
接着是兵士休整,说是连续作战,将士们需要休息。
然后又说弹药消耗太大,需要等朝廷补充。
理由一个接一个,听着都很合理,但仔细一琢磨,就觉出不对劲了。
罗天鹰第一个沉不住气。
他把一份军报拍在桌上,声音又硬又冲:
“督主,吴国公的舰队修了半个月了,还没修好?”
“那些伤我看过,都是皮外伤,补一补最多三天。”
“他这分明是在拖时间!”
叶展颜没说话,只是把那份军报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
步擎的措辞很客气,一口一个“督主明鉴”,一口一个“末将不敢懈怠”,但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——打不了,得等。
于是,越州水师被推到了前面。
越州水师跟吴国公的舰队比起来,差得不是一点半点。
最大的船不过是中型福船,连一艘像样的楼船都没有。
火炮少,弹药也少,士兵们操练的时候连炮弹都舍不得多打几发,说是要省着用。
罗天鹰去看过一次,回来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。
“那就是一堆破船!”他的声音在帐篷里嗡嗡响,“让他们去跟洋人打,不是送死吗?”
叶展颜坐在桌边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片刻后,他停下敲击的手指,抬起头,看着罗天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