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澄道;“莲花坞的禁制不可能一点动静也无,在我眼皮底下绑走阿凌,没那么容易。这群人,全关进地牢里,一个一个找,把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揪出来!背叛我,背叛江家,全给我剁碎了喂狗!”
身后门生立即押走了所有服侍金凌的人,江澄揉了揉太阳xue,道:“瞒着吧,阿凌痊愈前都不能让阿姐知道,走漏风声者,杀。”
说完,又忧心忡忡来到了另一间屋子。
魏无羡听到脚步声,道:“还是没醒。”
江澄拔开帘子,看了一眼惨白如鬼的晓星尘,摇摇头,道:“世事难料。”
魏无羡也无话可说。几日前,江澄带着几百门生四处奔走,先在风满楼找到神智不清的宋岚,顺藤摸瓜去了姚家,终于找到被囚禁的金凌。
而晓星尘,魏无羡发现他时,只见两个一般脏污一般冰凉的身体。霜华染血,降灾灭灵。
魏无羡忽然想起了什么,拉出晓星尘的手。手上有伤,血水被雨冲刷得半干不干,拳头丝丝握着,指甲深深嵌入皮肉,渗出干涸的凝块。
魏无羡蹲下来,用尽力气一根根扒开了晓星尘紧攥的手指。
那一刻,他心中万千所想。
他在薛洋的残掌中看到了一颗微微发黑的糖,留下一生执念。
而晓星尘的手中,是一个奇异的吊坠,是什么,已经不用再猜了。
魏无羡长叹一声,扶额沉思。是对是错,旁人说不清,更何况当局者迷。
江澄也拧眉看到了这个东西,正要开口,却见晓星尘的手异常艰难地动了动,几乎痉挛地再次握住了吊坠,直起身子用另一只手打了魏无羡一掌:“别…别碰它!”
打出这一掌,晓星尘同时喷出一口血,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,把手缩在心口处,一言不发。
江澄伸给魏无羡一只手,对方拽着站了起来。踌躇良久,江澄道:“道长,这几天,您就先住在莲花坞,好生养伤吧。”
晓星尘不说话,呆愣愣地坐着。
一时间屋内乌云重重,魏无羡作了一揖,在乾坤袋中取出一个小盒子,打开放在了晓星尘眼前。
晓星尘看着黑木盒子里蠕动的两只血红色小虫,道:“这是…”
魏无羡啪的一声合上盖子,道:“是巫毒之术所用的蛊虫。我在乱葬岗悬崖上方找到的,又去地牢里挖出了姚宗主体内的另一只。只要他催动母虫,你就会听其任命…”
所以,杀薛洋根本不是晓星尘所愿!难怪他的记忆一直缺失,是姚宗主借刀杀人,借晓星尘之口,杀人诛心,让薛洋甘愿赴死!
晓星尘道:“我身上来的?我体内有蛊毒,我怎么不知道!”
魏无羡道:“小师叔,你常年跋涉在外。就算有宋道长同行都会遭遇不测,敌暗我明,能给你下毒的机会…太多了”
“为什么…为什么偏偏是我,姚宗主?我从来没与他结过仇怨!”晓星尘道。
许久未开口的江澄抿了一口茶,道:“不为什么。道长,你们只是他名利财权路上的绊脚石,替死鬼。这世上的事本来就是说不清的,你没有招惹过别人,但总会有人捅出第一刀。”
他站起身,看了一眼晓星尘,“道长,薛洋此人,打死都会憋着一口气活过来,狡诈多疑,要杀他,太难了。你们纠缠这十几年,无情的薛洋早就有了一个人尽皆知的必死软肋——晓星尘。只有你,借你之手开你之口,才能让薛洋再无求生希望。”
晓星尘如遭雷击,一句话说不出。听江澄继续道:“而最后,薛洋已死,他再把知晓此事的门生家仆斩草除根,就能顺利取代阿凌,成为兰陵家主。如此,一出借刀杀人,金蝉脱壳,就成了。”
魏无羡看到晓星尘的目光,终于点了点头。他沉默良久,道:“师叔,你休息吧。剩下的事,交给我们吧。”
两人正要离开,却听晓星尘艰难万分地下了床,赤脚踩在地上,一步步逼近,抓住江澄的手,道:“他在哪?”
江澄垂眸,道:“宋道长在另一间屋子,余毒已经清完,但还需将养一段时间。”
晓星尘的声音已经碎成了渣子,一开口喉咙间便是刀刮的疼痛,他睁大了满是血丝的眼,牙关颤抖,道:“你知道我问的是谁。江宗主,告诉我。”
江澄眼神转向魏无羡,对方错开了目光,道:“在…灵堂。”
“灵堂?谁的灵堂,谁死了?”晓星尘喃喃自语走出去,“没有,他只是睡着了,设什么灵堂,荒唐…”
江澄实属无奈,薛洋伤得太重,早已无力回天,而他二人也算有交,这才设了个灵堂。可偏偏就这两个字,让晓星尘差点又疯了。
晓星尘没有穿鞋,跌跌撞撞一通乱走,脚底踩着长长的血迹,延伸到一处偏室。
横在他眼前的,是一具漆黑的棺木。
晓星尘一步步走进去,离棺木越来越近,浑身颤抖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。
正在上香的人闻声转过身来,正是金光瑶。见到晓星尘,他冷笑一声,继续点好香,随后走过来,道:“晓星尘?道长莫非是来确认一下他死得透不透,也是,祸害遗千年。不过,我家薛洋顽劣不堪,实在没必要劳烦道长亲自出马杀之,再假惺惺地跑来看。”
往日敛芳尊八面玲珑,说话尤其圆滑,从来不会让人感到半分不适。此时讥讽起来,舌如刀剑,比一个耳光还更令人羞耻痛苦。
晓星尘垂眸,道:“…对不起。”
金光瑶站在棺木旁边,道:“他可以死,可以以任何一种方式死,只要不是像个傻子一样为了你晓星尘白白送死,我都不会像现在这样想杀杀不得想恨恨不得!”他一拳砸在了棺木上,发出来咚的回响。
晓星尘道:“对不起。”
金光瑶怕自己控制不住掐死他,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。
晓星尘跪在原地,化为了一尊枯槁。
烛泪横流落小圆,天色沉沉,狂狷的风吹起层层帷幔,白幡被吹倒,豆大的昏黄烛光疯狂跳跃,拉出墙上枯跪的身影。
终于在漫长的沉默和狂风中,熄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