狂风卷夜雨
乱葬岗,瓢泼大雨。
晓星尘醒来了,却没有动,脑子里的疼痛已经消失了,但心脏剧烈的痛楚让他喘不过气来。
他的记忆还在薛洋送他出幻境那时,最后关头却被推了出去,他们明明说好了出来就成亲的,一睁眼薛洋死在了他的剑下。
是他做的吗?晓星尘一点印象也没有,可最后吐出那口血后的绝望让他如坠冰窟。
一世之仇,三世来还。三次,薛洋为他死了三次!
晓星尘挣扎着爬起来,纯白的道袍泥泞不堪,大雨冲刷着满地的尸体,他踩着血水,浑身颤抖地走到了悬崖边。
薛洋死在了他的手里,跌落乱葬岗谷底。
晓星尘伸出当时没抓住的手,脚下一倒,他摔倒了谷底,左腿骨头可能摔断了,站不起来。
薛洋呢?薛洋在哪里。晓星尘一路走一路爬,在巨大的雨幕中仿佛一只蚂蚁,无比绝望,无比脆弱。
雨越下越大,冲刷着薛洋。
晓星尘远远就看到了那片躺在地上的黑色,眼里一瞬间点起亮光,他后背骨头和左腿都摔断了,爬一步便挫骨伤肉。
而他仍在一步步爬着,手指死命挖住腐烂发臭的黑土,白衣染血衣,最后爬向薛洋时,已经染成了和他一样的黑色,看上去就好像融为一体。
晓星尘抱起薛洋,一遍又一遍抓着那死寂的脉搏,终于撕心裂肺地痛哭出声:“薛洋?你醒醒,你看我一眼···不是的,我没有···阿洋,你醒醒啊···”
他的话语无伦次,喉间哽咽几欲呕血,他有千万句话要说,却只能抱着爱人的尸体悲戚痛哭。每一句话都显得那么苍白,每,一滴泪都让人魂飞魄散,是他自己对薛洋这么残忍的,晓星尘拼命摇头:“我不知道,我真的不知道啊!来人啊,来个人救救他,我该怎么办啊···谁来告诉我,我该怎么办啊···”
偌大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,狂风暴雨中吹打着两世浮沉的可怜人,卷起数不清的嗔痴,贯穿心脏。
薛洋的脸在暴雨中越来越苍白,黑发散乱地黏在脸上,在惊雷闪电闪过时显得鬼气森森,然而嘴角却还是淡淡扬着,仿佛只顾自己求个问心无愧,留下别人如何,他根本就不在意。
晓星尘脱下湿漉漉的外袍,手指僵硬地给薛洋裹上,拖着一条断腿,趔趔趄趄站了起来。他抱着因他而死的爱人,仿佛被挖走了心脏,在这个恶鬼遍地的乱葬感岗,步步踩血地走。
去哪?晓星尘不知道,他只知道要带着薛洋走,去一个没有任何人来打扰他们的地方。可他分明知道,这世间已然让他无处安身,没有薛洋的人间,已经无处是归家。
“阿洋,你困了。我带你走,你只是太困了,我会叫你的,别贪睡。”晓星尘在薛洋冰冷的额头上吻了一下。
···雨停了,他要等的人没有回来。
薛洋躺在地上,手被摆成合十的样子,晓星尘俯下身,又查探了一次脉搏。
“你问我,我有没有爱过你。我现在告诉你,我爱的。义城相伴的小友,不离不弃的薛洋,我都是爱的。”
“你等等我,别再留我一人。这条路很黑,我已经走不动了。”
晓星尘微微擡手,霜华飞到手中。他把剑放在了颈边,那是前世自刎的地方,若是都为了薛洋而死,也算有始有终了。
寒光一闪,落下片片霜花。
皮肉被割开的痛感没有袭来,晓星尘缓缓睁眼,在他的颈侧,朦胧地笼罩着一层红色的光晕,霜华自动避开。
晓星尘伸手,那片红晕慢慢淡了下去,最后松开,落下了他的掌心里。
这是一个很精致的小东西,通体骨白,有些晶莹,摸起来是刀痕掩饰不住的粗糙,形状非常不完整。骨白···指骨···这是薛洋少年时断的小指!
比起正常孩子的手指大小,这根断指因为薛洋无依无靠的童年和天灾人祸,显得更小,只有极短的一截。很难想象,薛洋是怎么回去在泥泞的土里挖出被碾成烂泥的残存骨头,洗干净,用刀把肉削下来···
残留的断指孤零零地躺在晓星尘的掌心里,他暮然想起那天薛洋送他走,许诺时为他戴上的什么东西。
指骨,薛洋的断指。
晓星尘握紧了拳头,狠狠砸地,干涩的眼球再一次滚下泪水:“傻瓜!薛洋你就是全天下最蠢的傻瓜!”他对着那张没有温度的脸,道,“薛洋,你给我这个干什么,我不要,你要是不醒,我就把它扔了!我去找个漂亮女子成亲,从此再也不会想你!我,我···”
可他知道,他的骨骼上已经打上了薛洋的烙印,再也忘不掉了。
“薛洋!!!”晓星尘揪起薛洋的衣领晃了晃,盯着眼前这个死人的脸,眼球生疼,再也说不出一句话,软绵绵地倒了下去。
薛洋算好了晓星尘的每一个反应,每次他要寻死,手里的指骨就发作挡住,连霜华也不听他的话,稳稳接住跳崖的主人。
抓着手里的指骨,晓星尘精疲力尽地倒在了薛洋身侧。
“薛洋,你又赢了。”
*
“宗主,姚氏的人招了,正如您所料。”
江澄正坐在金凌床边,确认他只是受到皮外伤后,走了过去,示意门生说话。
门生道:“姚宗主趁金家落魄,借着薛公子的手助战自己修为,因此也习得一些禁术。若是成功,他便可将小公子的肉身占有,偷梁换柱,成为兰陵的家主,再有姚氏助力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关在地牢,好好看着,吊着他一口气在。等阿凌醒了,我再考虑他怎么个死法。”江澄脸色黑得骇人。
“是。”门生依言退下。
江澄走出金凌的房间,轻轻关上了门。面前跪了黑压压一片人,紫电在指尖游走,江澄道:“阿凌被人劫持走,家仆门生护卫,几百个人没一个人知晓!要你们有什么用!”
紫电哗啦在地上抽出一条巨大的沟,汉白玉的地砖被打成焦黑色,滋滋作响。众人顿时吓得哭天喊地,连声求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