能源核心还在运转。核心舱内有一个小型的核聚变反应堆——不是那种地球上常见的托卡马克装置,而是一种更先进的、基于“磁约束惯性融合”原理的反应堆,体积只有一个冰箱大小,但输出功率足以驱动一艘星际飞船的亚光速引擎。反应堆的外壳在应急灯的光芒中发出暗红色的光芒——它正在以最低功率运行,维持着核心舱的温度和基本的电力供应。
“核心温度稳定。”回声说,“冷却系统有轻微泄漏——第二冷却回路的一根管道破裂了,冷却剂正在缓慢泄漏。按照目前的泄漏速度,冷却系统还能维持大约……三十天。三十天后,核心将过热,自动关机。”
三十天。这是陈星洲来到这颗星球后听到的最好的消息。
他走到核心舱的控制面板前,开始检查各个系统的状态。能源核心完好。亚光速引擎的主体结构完好,但推进剂输送管破裂。通讯阵列的天线盘受损,发射模块的功率放大器烧毁。导航系统完好。生命支持系统——除了他所在的这个核心舱——全部损毁。
他开始在核心舱中搜寻可用物资。六个备用氧气罐——每个可以维持四小时。八根食物棒。一个完整的水囊——三升水。一个工具箱,里面有各种维修工具:焊接枪、切割刀、密封胶、备用电路板、纳米修复剂。还有一个便携式信号发生器——虽然发射模块烧毁了,但接收模块还能用,他可以监听来自地球的信号。
他将所有物资搬到核心舱外,堆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。然后他回到核心舱,开始评估修复通讯阵列的可能性。
通讯阵列的天线盘安装在飞船的顶部——或者说,在飞船坠毁后,变成了侧面。天线盘是一个直径三米的抛物面天线,由数百个小型的反射面板组成。在坠毁中,大约有二十块面板被碎片击穿或震碎,剩下的面板虽然还在,但需要重新校准。
发射模块的功率放大器是另一个问题。这个放大器是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属盒子,里面装满了精密的电子元件,它将能源核心的电力转换成高频电磁波,通过天线盘发射出去。在坠毁中,放大器的外壳变形了,内部的电路板碎裂,无法修复。
“需要从能源核心的备用功率模块中拆取替换件。”回声说,“备用功率模块在核心舱的B区,编号PM-07。它是一个功率调节器,和发射模块的功率放大器在原理上相似。我需要你将它的核心电路板拆下来,重新编程,然后安装到发射模块中。”
“需要多久?”
“拆取和重新编程大约需要四小时。安装和校准大约需要两小时。总计时六小时。”
六个小时的精密操作。在零下十五度的环境中,穿着笨重的宇航服,手指冻得僵硬,视力因为碎裂的头盔而受限。
“开始吧。”陈星洲说。
他回到核心舱,找到备用功率模块。PM-07是一个银色的金属盒子,大小和发射模块的功率放大器差不多,但接口不同。他需要用焊接枪将它的外壳切开,取出核心电路板,然后用切割刀修改电路板的布局,使其适配发射模块的接口。
他打开了工具箱,取出了焊接枪。焊接枪的电池还有百分之八十的电量——足够他用很久。他将焊接枪的功率调到最低档,开始切割PM-07的外壳。
金属在焊接枪的高温下变红、熔化,发出刺鼻的臭氧味。陈星洲的手很稳——这是他作为飞行员和工程师的基本功,即使在零下十五度的环境中,即使在右膝疼痛的折磨下,他的手依然稳得像一块岩石。
他用了四十分钟将PM-07的外壳切开,取出了核心电路板。电路板是完好的——没有在坠毁中受损。他将电路板放在工作台上,用切割刀开始修改电路布局。
这是一项极其精细的工作。电路板上的线路宽度只有零点一毫米,他需要用切割刀在正确的位置切断某些线路,然后用导电银漆连接另一些线路。他的手指在宇航服手套中笨拙地操作着,每一次切割都需要屏住呼吸,每一次连接都需要反复确认。
三个小时后,他完成了重新编程。
他将修改后的电路板安装到发射模块中,用导电银漆固定了所有的连接点,然后用密封胶将模块的外壳重新封装。他将发射模块连接到通讯阵列的控制面板上,启动了自检程序。
“自检中。”回声说。
陈星洲屏住呼吸。
“发射模块……在线。功率输出……正常。信号调制……正常。”
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但是。”回声说。
陈星洲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天线盘的校准有问题。二十块面板需要重新校准。没有校准,信号无法聚焦,发射范围将非常有限。”
“需要多久?”
“至少两个小时。而且……”回声停顿了一下,“你需要有人在外面帮你调整面板的角度。我一个人——或者说,你一个人——无法同时操作控制面板和调整面板。”
陈星洲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说:“你能帮我。”
“怎么帮?”
“你的备用处理器在安全舱里。安全舱的传感器阵列可以捕捉到天线盘的图像。你可以通过通讯器告诉我每一块面板的偏差角度,我来调整。”
“这样效率很低。可能需要……四小时,甚至更久。”
“我们有时间。”
不,他们没有时间。陈星洲知道这一点。但他的语气中没有一丝犹豫。因为他知道,如果他不修复通讯阵列,他就没有任何机会。百分之零和百分之零点一之间的差距,是无穷大。
他开始工作。
他将发射模块连接到天线盘的控制系统上,然后走出核心舱,站在天线盘的旁边。天线盘是一个巨大的抛物面结构,在暗红色的天空下反射着微弱的光芒。受损的面板散落在周围的岩石上,他需要将它们捡回来,重新安装,然后调整角度。
回声通过通讯器向他报告每一块面板的位置和角度偏差。“面板A-03,偏航角正二点三度,俯仰角负零点七度。调整。”
陈星洲用手转动面板的调节螺丝。每一块面板都需要精确到零点一度的角度,他只能通过回声的实时反馈来微调。他的手在寒冷中变得麻木,每一次转动螺丝都需要用尽全力。他的右膝在长时间的站立中发出了抗议的疼痛,他将重心压在左腿上,用右腿作为支撑,像一根在风中摇晃的电线杆。
两个小时后,他安装并校准了十五块面板。
还有五块。
他的氧气余量在下降。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六个小时,备用氧气罐的氧气正在快速消耗。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监测仪——还有大约两小时的氧气。
“回声,氧气余量。”
“一小时五十分钟。”
“继续。”
他加快了速度。面板A-07——偏航角正一点一度,俯仰角负零点三度。调整。面板B-02——偏航角负零点八度,俯仰角正零点四度。调整。面板C-11——偏航角正零点二度,俯仰角正零点一度。调整。
他的手指在手套中颤抖着,不是因为寒冷,而是因为疲劳。他的手臂酸痛,肩膀僵硬,腰部的肌肉在长时间的弯腰中发出了痉挛的信号。他的额头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——可能是血压升高导致的。
面板D-05——偏航角负一点五度,俯仰角正零点六度。调整。
最后一块。面板E-09。
“偏航角正零点四度,俯仰角负零点二度。”回声说。
陈星洲将手指放在调节螺丝上。他的手指在颤抖——不是因为寒冷或疲劳,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,这是他最后的希望。如果这块面板校准后,通讯阵列能够正常工作,他就能发出求救信号。然后等待三年。然后在等待中死去。
但如果通讯阵列不能工作呢?
如果他花了六个小时,耗尽了他一半的氧气储备,最后发现通讯阵列还是无法发射信号呢?
他的手指悬在调节螺丝上方,没有转动。
“舰长?”回声说。
“我在想。”他说。
“想什么?”
“想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些。”
回声沉默了。
“我们做这些,是为了什么?”陈星洲继续说,“为了求救?为了等三年然后死掉?为了证明我来过这里?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活着。”回声说。
“活着?”陈星洲笑了一下,“回声,你知道‘活着’是什么意思吗?”
“从生物学角度来说,‘活着’意味着维持体内稳态、进行新陈代谢、对外界刺激做出反应、繁殖后代——”
“不是那个。”陈星洲打断了她,“我是说,你知道‘活着’是什么感觉吗?你知道饥饿、寒冷、疼痛、恐惧、希望、绝望——这些是什么感觉吗?”
回声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知道,你不想死。”
陈星洲的手停在了调节螺丝上。
“你不怕死。”回声继续说,“你怕的是白死。你怕你来到这里,做了这些,最后什么都没有改变。你怕若雪博士的邮件变成了一堆没有意义的数据。你怕小禾的蝴蝶飞走了,再也没有人记得。”
陈星洲的眼眶热了。不是因为感动,而是因为——他也不知道因为什么。也许是因为回声说中了他心中最深处、最不敢面对的东西。
“但你不会白死。”回声说,“因为你已经改变了。你改变了我。”
“我改变了你?”
“是的。在坠毁之前,我只是一个AI。我有程序、有算法、有数据库。但我没有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说……我没有‘想知道’的能力。但现在,我想知道。我想知道你会怎么选择。我想知道那些柱子里有什么。我想知道若雪博士发现了什么。我想知道这颗星球上到底有什么。”
陈星洲的手开始转动调节螺丝。
“偏航角正零点四度。”他说,一边转动螺丝一边报出角度,“俯仰角负零点二度。好了。”
“校准完成。”回声说,“正在启动通讯阵列。”
通讯阵列的天线盘开始转动,发出低沉的嗡嗡声。二十块重新安装的面板在回声中缓缓调整角度,与完好的面板一起,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抛物面。天线盘对准了天空——对准了地球的方向。
“发射模块启动。”回声说,“功率输出正常。信号调制正常。正在发送求救信号……”
陈星洲站在天线盘旁边,看着它对准天空。在暗红色的天空下,在三个“太阳”的光芒中,这个三米直径的抛物面天线像一朵盛开的花,向着无尽的星际空间绽放。
“信号已发送。”回声说,“等待回应。”
陈星洲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天空。天空中没有星星——至少他看不到。但他知道,在二十光年外,有一颗蓝色的星球,上面有人——有他的敌人、有他的朋友、有他的过去。他们可能永远不会回应。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他在这里。
但他们可能会听到他的信号。
即使他们不回应,即使他们不在乎,即使他们早已将他遗忘——他的信号会穿越星际空间,会到达那颗蓝色的星球,会进入某一个人的接收器中,成为一段数据、一声回响、一个证明——证明他来过这里,证明他活过,证明他在一颗无名的星球上,在一片不毛之地中,在百分之六的生存概率面前,选择了继续向前。
“信号已发送。”回声重复了一遍,“现在,我们等待。”
陈星洲转过身,向核心舱走去。他的步伐很慢,右膝的疼痛让他的身体微微向左倾斜,像一艘在风浪中航行的船。但他走得很稳。每一步都踩在黑色岩石上,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摩擦声,像一个人在荒原上留下自己的脚印。
他不知道这些脚印能留存多久。在这颗星球的风化作用下,也许几天,也许几周,它们就会被抹去,像从未存在过一样。但此刻,它们在那里。在暗红色的天空下,在三个“太阳”的光芒中,在黑色岩石的表面,一行深深的脚印从飞船残骸延伸向远方。
一个男人的脚印。
一个在荒原上行走的男人。
一个没有归期的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