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的声音沙哑,像两块干枯的树皮在摩擦。
“不过,关于千年前的张家,本司……倒确实有一份绝密卷宗。”
李闲心中那根绷紧的弦,终于等到了它想听的音节。成了!鱼儿不仅咬了钩,还自己把鱼线往肚子里吞。
他脸上的表情却控制得天衣无缝,先是愕然,随即转为一种混杂着“我就知道”的惊喜与“果然有事”的凝重。
“老先生!”李闲向前踏出一步,拱手一揖到底,姿态放得极低,语气却慷慨激昂,“我就知道贵宝地藏龙卧虎!此事必有天大的蹊跷!晚辈身为天策侯,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,决不能让此等千年隐患遗留,继续危害我天伤城百万黎民!还请老先生不吝赐教,将那卷宗借晚辈一阅,以查清真相!”
他这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,仿佛自己真是个忧国忧民的愣头青,一腔热血恨不得全洒在这考据会的地板上。
老槐浑浊的眼珠动了动,却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请求。
他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,静静地盯着李闲,慢悠悠地说道:“天策侯忠勇可嘉。只是,那张家旧宅,荒废千年,秽气郁结,寸草不生。按理说,连孤魂野鬼都难以存身,又是何来的‘魇魂’,能盘踞至今?”
来了!
试探!
李闲心头雪亮,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了一丝被问住的迷茫。他皱着眉,像是努力在回忆当时那混乱的场景。
“这……晚辈也确实不知。”他挠了挠头,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,“那‘魇魂’给我的感觉,极为古怪!它似乎并非靠寻常怨气为生,而是……寄生在一种执念之上!对,就是执念!”
他仿佛找到了一个精准的词,眼睛都亮了几分。
“它反复呢喃着什么‘背叛’、‘血债’、‘不公’,充满了怨毒,仿佛在控诉整个天地!晚辈当时以功德之力净化,感觉就像在烧一团浸满了油的棉花,烧得掉形体,却烧不尽那股根植于天地间的恨意!所以才觉得,此事必有源头!”
这番话,九分假,一分真。
他巧妙地将“九灵咒缚”那股被天地排斥的怨毒,嫁接到了自己编造的“魇魂”身上。听起来,合情合理,天衣无缝。
老槐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,但那一直搭在沙盘边缘的干枯手指,却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。
他当然知道张家旧宅里没有什么“魇魂”。
但他更清楚,那里盘踞的“九灵咒缚”,其核心正是“背叛”与“怨恨”的执念。
眼前这个年轻人,要么是运气好到逆天,真的在那种地方碰上了一只变异的、以诅咒执念为食的“魇魂”;要么……他就是在用一种极其高明的方式,说着谎话。
可他的眼神太真诚了。
真诚到,让老槐这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狐狸,都感到了一丝不确定。他看不透。
“侯爷所言,闻所未闻。”老槐缓缓收回目光,语气平淡,“那份卷宗,事关重大,乃我监司‘甲字柒号’绝密档案。莫说外借,便是在司内,有资格查阅的,也不超过三人。”
李闲眉头一挑,脸上露出“果然如此”的表情,顺势接话:“晚辈明白!规矩嘛!我懂!老先生,您开个价吧。”
他搓了搓手,那股子市井的痞气又冒了出来,冲淡了之前的严肃。
“老先生,咱明人不说暗话。您是缺功德花了,还是缺气运冲喜?要不,我这“天策侯”的令牌借您老使两天,拿去当惊堂木都行。您开个金口,我李闲但凡皱一下眉头,就算我今天出门冲撞了财神爷!
老槐那张万年不变的枯树皮脸,罕见地抽动了一下,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。
他浑浊的眼中闪过的不再是审视,而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,似乎在说:人道监司成立这么多年,还是头一回见到上门来“批发”绝密卷宗的。
他见过无数人想从人道监司这里换取情报,有威逼的,有利诱的,有哭诉的,却从没见过像李闲这样,把查阅绝密档案当成菜市场买菜一样,直接开口“开价”的。
“卷宗,不是货物。”老槐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上面的每一个字,都沾着千年的因果。看了,就要背,天策侯位格特殊,受皇朝气运庇护,但也不能无视规矩。”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嘛!”李闲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灿烂的白牙,“老先生,您看这样行不行。我不白看。我知道,你们人道监司只记录,不干涉。可有些事,光记录是没用的,总得有人去把它了结了。我,天策侯,圣上亲封,我的职责就是‘天策’,就是为皇朝扫平妖邪,了断因果。”
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,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卷宗里记录的,是不是一桩‘悬案’?一桩连你们监司都觉得棘手,只能封存的‘烂账’?把它给我,我去了结它。无论成败,这桩因果,我李闲接着。这笔买卖,您不亏。”
大堂之内,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录事站在一旁,连呼吸都忘了。他从未见过有人敢在总监面前如此“讨价还价”,甚至反过来将监司的原则当成了交易的筹码。
老槐深深地看着李闲,看了很久很久。
这个年轻人的身上,有一种让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。那种敢于将一切都押上赌桌的疯狂,那种视滔天因果如无物的胆魄……
他想起了沙盘上,那颗被墨色“罪业”污染,却依旧散发着金光的“天策侯”命星。
或许……他真的有资格,去碰那份卷宗。
“你可知,‘入卷’为何意?”老槐沙哑地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莫名的萧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