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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宁的呼吸喷在他颈侧,短促,滚烫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。
他偏了偏头,能闻到她发间混着尘土的汗味,还有一丝铁锈似的腥——不知道是先前沾上的,还是恐惧本身的气味。
七口棺材在昏暗里摆着沉默的阵。
棺身阴刻的纹路早被岁月磨钝了边角,像一排咧开又凝固的嘴。
他知道里头装的不是什么安眠。
哪有什么真货假货之分?全是掏空的陷阱,从木料到机关,每一寸都浸着算计。
早些年那些同行总爱琢磨“六假一真”
的规矩,仿佛盗墓是场 ** ,押对了就能全身而退。
可笑。
真正的防盗从来不是机关算尽,是别把值钱玩意儿埋进来——可这话,说给死人听么?
底下那层西周墓才是正主。
上面这整座战国坟,不过是罩在上头的一只铁笼子,笼齿森森,专等着活物撞进来。
铁面生那老东西的手笔,过了这么些年,阴魂还没散干净。
他脚刚顿住,声音就来了。
“喀啦——”
像是朽木从内部被掰断,又像是什么硬物刮擦着石面。
声音不高,却扎得人耳膜发痒。
正前方那口棺的盖板,自己动了。
不是掀开,是滑移,慢得折磨人。
一寸,两寸,露出道黑黢黢的缝。
然后有东西从缝里坐了起来,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。
是个人。
穿着那种灰绿斑驳的厚布料衣裳,颜色像烂掉的苔藓。
脸朝着这边,眼却闭得死紧,眼皮下的眼球似乎陷成了两个坑。
脸色不对——不是死人的白,是种蒙了层灰的惨淡,底下隐隐透出淤青似的黑气。
是阿宁那队里的人。
先前被拖进去时还有挣扎的动静,现在只剩这副空壳子,里头的东西早被吃干抹净了。
正主在后面。
棺里阴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但那具东西的轮廓还是浮了出来。
一身黑毛,又长又密,裹着底下干瘪的骨架。
看不清脸,只觉着有两道空洞的所在,正朝外望着。
阿宁的指尖凉了。
先前那点雇佣兵的硬气,此刻碎得拼不起来。
她整个人绷得像拉满的弓弦,重量全压在他肩上。
他能感觉到她胸腔里心脏撞肋骨的声音,又快又乱,像受困的鸟。
不久前眼睁睁看着同伴被拖走的画面,大概此刻正一遍遍在她眼前重放。
没尖叫出来,已是训练刻进骨子里的最后体面。
“就这点胆量?”
他侧过脸,声音压得低,里头掺了点不明显的嗤笑,“也敢往地底下钻?”
“走……快走。”
她的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字和字粘在一起,带着抖。
他当然没动。
不仅没退,反而抬脚朝那口棺材迈了一步。
靴底蹭过地面,沙沙的响,在死寂的墓室里格外刺耳。
阿宁似乎僵住了,连呼吸都停了一瞬。
然后她看见他抬起右手,手掌平摊,没什么花哨动作,只朝那沉重的石棺盖轻轻一按——不,不是按,是某种短促的发力。
厚重的石板竟像被无形的手猛推了一把,轰然朝另一侧滑去,速度极快,边缘刮过棺身,发出尖利刺耳的摩擦声,最后“砰”
地撞上墓墙,震下一蓬簌簌的灰。
又是一声闷响。
石质的棺盖重重撞上雇佣兵的前胸,连同后方那道身影一齐向后倒去,棺盖随之落下,严丝合缝地扣回原处。
仿佛棺中那具躯体……从未有过半分动静。
阿宁怔在原地。
她没料到张启尘不仅毫无惧色,更用这般直接的方式了结一切。
肩上传来的体温让她一时失神,许久未能挪开视线。
她甚至觉得,这少年或许根本不知“畏惧”
二字如何书写。
更令她心惊的是那份近乎蛮横的力量。
从前她总认为男子尽是愚钝之物,只配在她指间打转。
可此刻,张启尘身上透出的某种气息,却让她这颗惯于争斗、从不低头的心里,渗进一丝陌生的悸动。
以及一缕极淡的……倾慕。
说到底,她终究是个年轻女子。
哪个少女不曾向往过压倒性的强悍?不曾暗自描摹过春风般的邂逅?
“该走了。”
张启尘语气平淡,仿佛方才一切与他无关。
他扛稳肩上的人,转身踏入幽暗的通道,朝另一端快步离去。
* * *
“三爷,快进来!”
“这儿有好东西……”
潘子第一个从凿开的墙洞钻进墓室,目光立刻被 ** 那尊四足方鼎攫住。
他压着嗓子朝外喊了一句。
后面几人听见,心头皆是一跳,一个接一个从洞口钻了进去。
两盏矿灯的光束交错扫过,整间墓室渐渐清晰起来。
吴谐头一回进到这种地方,眼睛忙不迭地四处打量,每样物件在他眼里都透着新鲜。
墓室朝南而建。
八盏长明灯依着八卦方位摆在四周,将 ** 那口方鼎围在当中。
北墙边停着一具巨大的石棺,棺侧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的甬道。
“这是祭祀用的殿室……”
吴三醒嘴角刚扬起,话音却骤然劈开:“那鼎便是祭器,里头应当放着——潘子!你他娘不要命了?!爬上去做什么!”
他话未说完,潘子已经手脚并用地翻上了鼎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