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展颜掀开帐帘的时候,一股冷风跟着他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地图哗啦啦响。
他站在门口,打了个喷嚏,声音又大又突然,像有人在帐子里放了一炮。
那几个正围在地图前的参谋将军齐刷刷抬起头来,看着他。
然后,几人又齐刷刷低下头去,继续忙自己手里的事。
桌上摊着好几张地图,有的画着整个东南沿海,有的画着吴越两地的山川河流,有的画着洋人舰队的航线。
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蓝两色的箭头,红的代表朝廷的兵,蓝的代表吴国公和洋人的兵。
红的在退,蓝的在进,一条条红线被蓝线包围、切断、吞没,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慌。
旁边还堆着厚厚一摞军报,有的刚从前方送来,墨迹还没干透。
有的已经被翻了好几遍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
一个参谋正拿着尺子在一张地图上量距离,另一个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,还有一个蹲在火盆旁边烤手,手冻得通红。
他一边烤一边盯着桌上那份刚送来的急报。
帐子里弥漫着一股子焦躁的气氛,像锅里的水快烧开了,锅盖在扑腾,但还没掀起来。
叶展颜走到桌边,把披风解下来扔给旁边的亲兵,往主位上一坐,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。
他扫了一眼那些参谋将军的脸色,一个个都绷得紧紧的,嘴唇抿着,眉头拧着,谁也不先开口。
“说吧,现在什么情况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稳得像一块石头压在桌上。
一个参谋先开口了,指着地图上吴州的位置,声音又急又快:
“督主,吴国公的人已经占了越州全境,正在往楚州方向推进。”
“楚州守军兵力不足,已经被围了三座城,再不解围,楚州南部就全丢了。”
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,从吴州一路往北,划过一条长长的弧线。
另一个参谋接话,指着沿海那片标注着蓝色箭头的位置:
“洋人也没闲着,威尔逊的船队已经过了琼州海峡,正在往雷州方向走。”
“冯将军退到韶州之后收拢了残兵,现在手里大概还有三万多人。”
“但他们粮草不够,弹药也不够,撑不了多久。”
又一个参谋补充道,声音比前两个低了一些:
“扶桑人在登州站稳了脚跟,正在往南打。”
“莱阳还在藏朔手里,但已经被围了好几天了,援兵进不去,里面的消息也出不来。”
三个人说完了,帐子里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噼啪的响声。
叶展颜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,节奏不紧不慢的。
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既没有紧张,也没有愤怒,甚至看不出他在想什么。
那几个参谋互相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,谁也不敢催他。
“慌什么。”
叶展颜终于开口了,声音还是那么平,平得像在说今天午饭不错。
他的手从扶手上收回来,拿起桌上那份关于莱阳的急报,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
“藏朔那人有些本事,没那么容易死。”
“他在冀州当土匪的时候,被官兵围了七八次,哪次不是被围得水泄不通?”
“哪次不是自己跑出来的?”
他顿了顿,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莱阳的事,先放一放。”
“他能撑多久就撑多久,撑不住了,他自己知道往哪儿跑。”
参谋们面面相觑,有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叶展颜没再理他们,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张大地图前面。
地图很大,从南海一直画到渤海湾,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地名和路线,有些地方已经被画得看不清原来的线条了。
他的目光从吴州移到越州,从越州移到楚州,又从楚州移到沿海那些标注着蓝色箭头的位置。
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他转过身来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短,一闪就没了,但几个参谋都看见了。
随即,几人心里那块石头也跟着松了一下,因为叶展颜笑的时候,就是他有把握的时候。
“罗天鹰他们到哪儿了?”他问。
一个参谋翻开桌上的记录本,手指在纸面上快速划了一下,然后抬起头来:
“罗将军已经带兵进了楚州西边的几个县城,控制了通往吴州的两条要道。”
“赵黑虎和牛铁柱分别驻守在两个山口,正好卡在吴国公主力北上的必经之路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