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远征的大军在南海沿岸摆开了阵势。
火炮架在高处,炮口对着海滩,弹药箱码得像小山。
士兵们蹲在战壕里,手里的刀攥得紧紧的,眼睛盯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岸线。
海面上,洋人的船队还在游弋,帆影点点,像一群等着扑上来的狼。
冯远征站在一处高坡上,举着望远镜往海面看。
风很大,把他的衣襟吹得往后飘,像一面被扯紧了的旗。
传令兵跑过来的时候,他是从西边来的,不是从海边。
马跑得飞快,蹄子踏在泥地上,溅起一蓬蓬泥水。
到跟前的时候,马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。
传令兵从马背上滚下来,腿一软,跪在地上,爬都爬不起来。
他的盔歪了,带子松了,脸上全是泥和汗混在一起的东西,黏糊糊的。
但他眼睛里的惊恐比泥还重。
“将军!吴国公……吴国公的人打过来了!”
他的声音又尖又哑,像被掐住脖子的鸡。
冯远征的望远镜停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下来。
他看着那个传令兵,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铁青,又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愤怒,又像冷笑。
“打过来?打谁?”
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。
但旁边的人都听出来了,将军声调都有些变了。
传令兵喘着气,手指着西边,抖得厉害。
“咱们的人……冯将军,吴国公的人假借驰援的名义,进了咱们的营,然后就动了刀。”
“后营已经乱了,粮草……粮草被烧了!”
冯远征没说话。
他转过身,往西边看了一眼。
那边天还是蓝的,云还是白的,什么异样都看不出来。
但他的眼睛眯起来了,眯成一条缝,像刀锋上那道光。
他站了几秒,然后转过身,看着海面。
洋人的船队还在那儿,一艘都没少,炮口对着岸上,黑洞洞的,像一只只半睁的眼睛。
“步擎这个王八蛋。”
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又冷又硬,像冬天的石头。
话没说完,身后就炸了。
不是海上的炮,是西边。
炮弹落在后营的位置,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。
炸起的泥土和碎石飞得老高,落下来的时候砸在帐篷上,噼噼啪啪的,像下了一场冰雹。紧接着,南边也响了。
洋人的船队开始炮击,炮弹从海面上飞过来,带着尖啸声,落在前沿阵地上,炸得沙袋乱飞,战壕塌了半边。
士兵们被炸得抬不起头,有的捂着耳朵蹲在坑里,有的往两边跑,有的站在原地发愣,不知道该往哪儿跑。
冯远征站在高坡上,看着前后夹击的炮弹,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。
他咬着牙,手攥成拳头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传令,撤。往北撤,撤到韶州去。”
副将跑过来,脸上全是灰,嘴唇干裂,声音都在抖:
“将军,洋人在前面,吴国公在后面,往哪儿撤?”
冯远征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把他拽到跟前,眼睛瞪着他,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。
“往北撤!听不懂人话吗?”
“往北!韶州!叶展颜在那边留了兵!”
他松开手,副将踉跄了一步,差点摔倒,转身就跑。
撤退比打仗还难。
洋人的炮在后面追着打,吴国公的兵在前面堵着杀,朝廷的兵被夹在中间,像磨盘里的豆子,被碾过来碾过去。
有的往东跑,有的往西跑,有的跑错了方向,撞进吴国公的包围圈里,被砍得人仰马翻。
冯远征带着亲兵冲在最前面,刀都砍卷了刃,换了一把又一把。
他脸上的血擦了又溅,溅了又擦,最后连擦都懒得擦了,就那么糊着,跟鬼似的。
跑到天黑的时候,身边的人只剩不到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