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保强的嘴张了张,没发出声音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满是血的手,手指在膝盖上蜷着,像几只冻僵了的虫子。
藏朔转过身,看着巷子口。
那边又有动静了,脚步声、喊叫声、刀兵相击的声音混在一起,越来越近。
他弯腰捡起那把插在地上的刀,在鞋底上蹭了蹭刀刃上的血,转过身来,看着王保强。
“王将军,你命大,心脏长右边,阎王爷没收你。”
“那你就好好活着,把你那些破事记清楚了,等叶督主来了,一句一句说给他听。”
王保强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。
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藏朔已经没看他了,他对副将高义说:
“找两个人,把他抬到后面去,找个安全的地方藏着。别让他死了。”
高义应了一声,招呼两个士兵过来,架起王保强,往后撤。
王保强被架着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,看着藏朔。
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沙哑得几乎听不见:
“藏将军……你……你小心……姓宋的……手里有扶桑人的火枪……”
藏朔没回头,也没回答。
他提着刀,大步往巷子口走去。
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前面的喊杀声盖住了。
他走到巷子口,停下来,侧身贴在墙上,往外看了一眼。
街对面,黑压压的全是人,有扶桑兵,有叛军,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最前面站着一个人,穿着大周的盔甲,手里举着一把火枪,枪口还在冒烟。
宋副将?
藏朔盯着那张脸,眼睛眯起来了,眯成一条缝,像刀锋上那道光。
他深吸一口气,攥紧刀柄,然后从墙后闪出来,大步往前走去。
登州的战事比藏朔预想的还要惨烈。
他原本以为扶桑人就那几百,打完就没了。
结果第三天清晨,海面上又冒出一片船帆。
密密麻麻的,像一群贴着水面飞的海鸥,从海平线那头涌过来,一艘接一艘,数都数不清。
他站在城西那座破土墙上,举着从扶桑兵手里抢来的望远镜往海面看。
镜头里,那些船越靠越近,船头上站着人,穿着扶桑的盔甲,刀在晨光下闪着冷光。
最前面那艘船上还竖着一面大旗,旗面上画着德川家的家纹,三叶葵,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藏朔把望远镜放下,从土墙上跳下来,靴子踩在碎石上,嘎吱一声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巷子里那些还在包扎伤口的弟兄,看着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,看着墙根下那一排排已经站不起来的伤兵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高义从后面跑过来,脸上全是灰,嘴唇干裂,眼睛红红的,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。
“将军,海面上又来了一批,少说也有三四千人。”
“码头上已经接上火了,咱们的人顶不住。”
藏朔没说话。
他把望远镜别在腰带上,弯腰捡起地上那把砍卷了刃的刀,在墙砖上蹭了蹭,又放下,换了另一把。
刀柄上还带着别人的手汗,黏糊糊的,他也不在意。
“传令,撤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。
但高义听见了,愣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撤退比进攻还难。
藏朔把还能走的弟兄分成几拨。
一拨在前面开路,一拨在后面断后。
伤兵在中间,能走的自己走,走不了的用门板抬。
他们从城西那条巷子退出去,沿着城墙根往南走,走一段停一段,打一段退一段。
扶桑兵咬着不放,追兵的火枪声在后面噼噼啪啪地响,像炒豆子,子弹从耳边飞过去,嗖嗖的,打在墙上,溅起一蓬蓬碎砖末。
藏朔走在最后面。
他走得不快,步子很稳,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,但手里的刀一直没放下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