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连娜听到太后的话,嘴唇轻轻抿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不敢说。
武懿倒是没催她,就是那么看着她。
目光不重,但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帝连娜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低得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说的事:
“扶桑的火器,是从我们那儿学去的,学了个皮毛。”
“我们那儿的火枪,射程远一半,装填快一倍。”
“火炮也大,也重,打得也远。”
“要是两边摆开了打,扶桑人撑不过半个时辰。”
殿里安静下来。
炭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,火星子溅出来一点,落在青砖上,亮了一下就灭了。
武懿靠在软榻上,手指又开始在扶手上敲了,节奏很慢。
帝连娜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喘,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,也不知道武懿在想什么。
她只听见那笃笃笃的声音,在安静的殿里一下一下地响。
“你们那儿,有多少这样的火枪?多少这样的火炮?”
武懿的声音还是那么慢,慢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。
但帝连娜听出来了,那底下的东西重得很,重得像压在心口上的石头。
她咽了口唾沫,声音有些发干:
“应该很多吧?火药从东方传到我们那后……”
“就开始有人琢磨怎么把它变成武器,所以很快就有了火枪”
“发展到现在……几乎每个国家都有了。”
“大的国家几万支,小的也有几千支。”
“炮少一些,但也不会太少。”
武懿不敲了。
她的手停在扶手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
她看着窗外的雨,看了好一会儿。
雨丝在玻璃上淌成一道道细流,歪歪扭扭的,像泪痕。
“叶展颜这一仗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不好打啊。”
帝连娜没敢接话。
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,指尖凉凉的,蜷在那里,像几只冻僵了的虫子。
武懿收回目光,看着帝连娜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沉下去了,沉得很深,深得看不见底。
“你回去吧。以后没事了,常来坐坐,陪哀家说说话。”
帝连娜站起来,行了个礼,退出去。
她的脚步声很轻,轻得像猫,在廊下拐了个弯,就听不见了。
殿里又安静下来,只剩炭盆里的炭偶尔噼啪一声,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。
武懿靠在软榻上,闭着眼,手指在扶手上又开始敲了。
笃,笃,笃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敲门,又像有人在走路,走了很远很远,还没到头。
“那些西洋人,比咱们想的难缠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青鸾站在旁边,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又咽回去了。
武懿的眼睛还闭着,手指还在敲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。
帝连娜走后,慈宁宫里那股子潮气好像更重了。
武懿靠在软榻上,手里捏着一块帕子。
那帕子的角在她指间绕过来绕过去,绕得皱巴巴的,她也没松开。
青鸾端着新沏的茶进来,看见她那副模样,脚步放得更轻了。
她把茶盏搁在桌上,又悄悄退到角落里,大气都不敢喘。
武懿坐了一会儿,忽然直起身来,把帕子往桌上一扔。
“去,把长公主叫来。”
青鸾应了一声,转身就走,步子又急又快,像是怕耽误了什么。
半个时辰后……
李雨春来得很快。
她进门的时候,裙角沾了几点水渍,头发上也有细密的水珠。
但她顾不上擦,快步走到武懿面前,行了个礼。
她抬起头来的时候,脸上带着笑。
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探究。
“母后,这么急叫儿臣来,可是有什么事?”
武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让她坐下。
李雨春坐了,腰板挺得直直的,手放在膝盖上,等着武懿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