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盖苏武闻言没着急接话。
他的手指又敲了两下,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。
松平站在那儿,额角开始冒汗。
但他不敢擦,就那么站着,等着。
“德川家吉能给我什么?”
泉盖苏武终于开口了,声音还是那么沉。
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东西,像是铁板底下有火在烧,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。
松平的眼睛亮了一下,赶紧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,展开,双手递过去。
纸上写满了字,密密麻麻的,分成好几栏,每一栏前面都标着数字。
他一边递一边说,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像在做一笔见不得人的买卖:
“火枪两千支,火炮一百门,弹药足够打三场大仗。”
“军费五十万两,先付一半,事成之后付另一半。另外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把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德川将军说了,如果大人愿意出兵,以后高句丽和扶桑就是兄弟之邦,有什么事,扶桑一定站在高句丽这边。”
泉盖苏武接过那张纸,看了几眼。
他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看着松平。
松平被他看得后背发紧,但还是硬撑着,脸上那副笑容一点都没变,只是嘴角的弧度有点僵。
“德川家吉被叶展颜打得跑到北边去躲着,现在想起来找我帮忙了?”
泉盖苏武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扔,动作很轻。
但那张纸飘下来的时候,松平的心也跟着往下沉了一下。
“他自己打不过,就想让我替他挡刀?”
松平赶紧摇头,脸上的笑容更大了,大得有点假:
“大人误会了。德川将军不是打不过,是那天时地利都不在他那边。”
“现在不一样了,西洋八国联军的舰队已经到了大周南边。”
“叶展颜被拖住了手脚,顾得了南边就顾不了北边。”
“这时候动手,正是时候。”
泉盖苏武没说话。
他拿起桌上那卷书,翻开,又合上,合上,又翻开。
书页在他手指间哗哗响,像风从林子里穿过去。
松平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手,看着那本书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“回去告诉德川家吉,”泉盖苏武终于开口了,声音慢悠悠的,“他的条件,我收了。但我不会现在就出兵。”
松平愣了一下:“大人……”
泉盖苏武抬起手,打断他:
“叶展颜跟洋人在南边打,谁赢谁输还不知道。”
“等他打完了,不管是赢是输,我都有话说。”
“他赢了,我就说我是帮他的,出兵是为了帮他打扶桑。”
“他输了,我就更不用怕了。”
这个时候,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
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像一块被风干了的老树皮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仗要打,但不能急着打。”他说,盯着松平,“你回去告诉德川,让他先把火器和银子送来。我等他的东西到了,再看看怎么动手。”
松平站在书案前面,看着泉盖苏武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。
于是他咽了一口唾沫,把那口气咽下去,然后鞠了一躬:“是。小人这就回去禀报将军大人。”
他退出去,脚步很轻,轻得像猫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,书房里又安静下来。
泉盖苏武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回书案后面,坐下,拿起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
看完了,他把信塞进袖子里,站起来,出了门。
院子里,一个亲兵正在等他。
他招了招手,那亲兵跑过来。
“去,把朴将军叫来。”
他说,声音很低,低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亲兵应了一声,跑了。
泉盖苏武站在廊下,看着天边那几朵被风吹散的云,嘴角慢慢翘起来,露出一个很淡的笑。
那笑容很短,短得像没有过。
但他的眼睛亮了,亮得像冬天夜里烧着的炭火,不旺,但烫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