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休结束。
林宇在沙发上缓缓睁开眼,意识从短暂的深度睡眠中逐渐浮出水面。办公室里静谧无声,只有新风系统发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低频嗡鸣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,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栅。
他伸了个懒腰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。午休时间虽然不长,但高质量的睡眠足以让下午的精神状态焕然一新。
坐起身,他看了眼腕表——13:32。午休了近一个小时,这个时长刚刚好。
喉咙传来一阵干燥感。林宇起身走到办公桌前,拿起那个已经凉透的玻璃杯。杯底还剩小半杯水,他走到饮水机前,按下热水键,滚烫的热水注入杯中,与原本的凉水混合,温度变得刚好可以入口。
他端着杯子,顿顿顿地一口气喝完。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,那种干燥刺痛的感觉终于有所缓解。
放下杯子,林宇从办公桌的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巾。先是擦了擦后颈和额头上因为午睡而渗出的细密汗珠——虽然办公室温度恒定,但盖着毯子睡久了还是会有些微出汗。接着,他弯下腰,小心地用纸巾擦拭沙发上刚才头枕位置可能留下的汗渍。
做完这些,他将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,准备去卫生间洗把脸,彻底清醒一下。
推开办公室门,外面的开放办公区已经有员工陆续回到工位。看到林宇出来,几个正低声交谈的员工立刻收敛了声音,点头致意:“林总。”
林宇微笑回应,脚步未停,径直走向卫生间方向。
从卫生间出来时,他用冷水洗过的脸感觉清爽了许多。一边用纸巾擦着手,一边往回走。当路过公司前台区域时,林宇的脚步突然顿住了。
他有些惊讶地看到,马小川居然坐在前台接待台里侧的一个备用座椅上,正在和英歌说着什么。
马小川的脸色比平时略显苍白,少了几分血色。她左臂从肩膀到小臂都打着白色的石膏,用一条深蓝色的医用悬吊带固定在胸前。除此之外,她的衣着打扮和昨天差不多——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已经脱下来搭在椅背上,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,深色牛仔裤。头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,素面朝天,但看起来精神还算可以。
英歌正站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,认真听着马小川说话,不时点头记录。
林宇皱了皱眉,快步走过去,在前台光洁的石材台面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小川,你怎么不好好养着,这就出院了?”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关切和一丝责备。
马小川和英歌闻声同时转过头。看到是林宇,两人连忙站起身——英歌是完全站直,马小川则因为左臂不便,动作显得有些小心翼翼。
“林总好。”英歌先开口打招呼。
马小川则用右手轻轻指了指自己固定在胸前的左臂,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:“林总,除了左臂骨裂打了石膏,其他真的没什么事儿。医生也说不用一直住院,定期复查就行。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,想着公司这边肯定忙,就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忙。”
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,但语气却很坚定。
林宇看着眼前这个女孩。马小川的身高在荣城本地女孩中确实不算高,大约一米六出头,身材纤细,长相清秀,说话声音也柔柔的,和人们印象中那些身高体壮、性格直爽的“东山小妹儿”不太一样,倒更像是南方姑娘的温婉气质。但此刻她眼神里的那股倔强,却又很符合东山人骨子里的坚韧。
“行吧,你能来公司说明伤势确实不算太重。”林宇的语气缓和了些,“不过千万别勉强自己。伤筋动骨一百天,这伤要是没养好,落下病根,可能是一辈子的事儿。”
他说到这里,下意识地抬了抬自己的左臂,做了一个轻微屈伸的动作:“我去年车祸,左臂和右腿基本都断完了,肱骨、尺骨、桡骨、胫骨等多处骨折。住院养了大半年才基本恢复,但现在还是不能完全受力,干不了重活。阴雨天偶尔还会酸痛。所以啊,恢复期真的很重要。”
马小川和英歌听林宇这么说,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呼:“这么严重?”
她们只知道林总之前因为健康原因休假了一段时间,但具体伤情并不清楚。此刻听林宇轻描淡写地说出“左臂基本都断完了”,两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。
林宇点点头,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历经生死后的淡然:“嗯,当时伤得很重,真的是从鬼门关里反复横跳。好在抢救及时,手术也成功,不然我现在坟头草都该长出来了。”
这话说得轻松,但背后的凶险可想而知。
马小川比英歌早入职一段时间,自然听说过一些传闻。她突然联想到之前公司里流传的说法,试探性地问道:“林总,您来荣城之前休养了那么久……就是因为这场车祸?”
“是的。”林宇坦然承认,“就是因为需要调养恢复,不然去年就应该是我直接过来负责这个项目了。好了,不说我了。”
他话锋一转,重新回到马小川身上,语气认真:“你自己一定要多注意,千万别勉强。否则挺漂亮一姑娘,要是落下什么病根,以后可就不方便了。”
马小川被林宇最后那句“挺漂亮一姑娘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,她用右手捋了捋额前的碎发,脸颊微微泛红:“谢谢林总关心,我会注意的,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我都记着呢。”
林宇这才将目光转向英歌:“陈主管应该都和你安排过了吧?前台的工作这几天你先负责起来。”
英歌连忙点头,态度认真:“林总,陈主管上午已经和我详细交代过了,我正在和小川这边对接工作,了解日常流程和一些注意事项。”
“好。”林宇问完,朝两人摆了摆手,“你们继续吧,有事随时找陈主管或者找我。”
说完,他转身朝自己办公室走去。但走了几步,又停了下来。
他想起刚才马小川苍白的脸色和那显然还在疼痛中强撑的表情,心里总觉得不太放心。这个女孩看起来柔弱,但骨子里却很要强。让她完全休息估计很难,但至少要确保她在公司期间能得到适当的照顾。
林宇脚步一拐,走向行政部所在的办公区域。
行政部的工位集中在开放办公区的东南角,紧挨着总经理办公室。陈悦的工位是靠窗的一个独立隔间,用半高的磨砂玻璃围挡,既保持了一定的私密性,又不至于完全封闭。
林宇走到行政区附近时,陈悦正好从电脑前抬起头。看到林宇驻足,她立刻明白了什么,连忙起身快步走了过来。
“林总,您有什么需要安排的?”陈悦压低声音问道。
林宇皱了皱眉,同样压低声音:“陈主管,刚才我在前台看见马小川了。不是让她好好休息吗?怎么这才第二天就跑来公司了?她的伤需要静养。”
陈悦闻言,轻叹一口气,脸上露出几分无奈:“林总,我也和她反复说了,让她安心在家休息,等伤情稳定些了再来上班。公司这边不会因为她受伤休假就对她有什么看法。但是这姑娘……”
她顿了顿,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:“别看她外表柔柔弱弱的,不像很多东山省本地姑娘那样身高体壮、性格外向,但骨子里的性子是真的有点犟。她坚持说自己右手没事,能处理一些简单工作,在家闲着反而难受。”
林宇听完,沉默了几秒。他想起马小川刚才那个倔强的眼神,心里大致明白了。
但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。就算性格要强,一般人受了这种伤,第一反应也应该是好好休息。马小川这么着急回公司,除了责任心强之外,会不会还有其他原因?
“她家里是什么情况?”林宇问道,“有几口人?家境如何?”
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然,但陈悦作为行政主管,对员工的基本情况是有所了解的。她看了看周围——开放办公区已经有员工陆续回到工位,虽然没人特意关注他们这边,但毕竟不是谈话的地方。
林宇立刻会意,朝陈悦使了个眼色,然后转身朝自己办公室走去:“来我办公室说吧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总经理办公室。林宇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会客椅:“坐,详细说说。”
陈悦坐下,整理了一下思绪,才缓缓开口:“马小川是家里的长女。她父亲在荣城公交集团工作,是个科室主任,算是中层干部。母亲在华石油的一家加油站当站长。从家庭经济条件来说,不算富裕但也绝对不差,在荣城属于中等偏上的水平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她
林宇点点头,示意她继续。
“她父母都是国营单位的职工,思想比较传统。据说当年为了避免影响工作和晋升,一直没要二胎。直到前些年国家全面放开二胎政策,她父母才‘努力’生了个儿子,算是老来得子吧。”
陈悦说到这里,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:“东山省吧,大部分地区其实都挺好的,经济发展、思想开放程度都不错。但不可否认的是,在一些相对传统的家庭和地区,‘重男轻女’的思想仍然存在,只是表现程度不同。马小川家……可能就属于那种比较典型的。”
“怎么个典型法?”林宇问。
“就是非常宠这个小儿子,几乎是要什么给什么。而且她父母那一辈人,非常认‘体制内’工作。无论子女是在互联网大厂还是上市公司,拿多高的工资、做到多高的职位,只要不是‘体制内’的,在他们眼里就‘不算正经工作’,就会被人看轻一眼。”
陈悦说到这里,想起昨天在医院和马小川聊天时了解到的一个细节,补充道:“对了,林总,昨天马小川受伤……其实不是一个人去的鲁山中心。她是去相亲的。”
“相亲?”林宇有些意外。
“对。”陈悦点点头,表情变得有些微妙,“和一个‘体制内’的男青年。”
林宇的眉头微微皱起。他隐约感觉到,这个“相亲”可能和马小川受伤有些关系。
“你们去医院的时候,见到那个男青年了吗?”林宇问。
陈悦摇了摇头,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鄙夷:“没有。听马小川说,那男的在事故发生后,商场保安刚开始封闭现场、救护车还没来把受伤群众拉走的时候……就自己跑了。”
“跑了?”林宇的声音提高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