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婚(下)(1 / 2)

大婚(下)

01郎骑竹马来

江南春山远,山下暮云长。

桃花源,草生木长荠青青,时间永世流失,山水永昼太平,绿原吹不尽,微雪落白头。月无烟火气,孤悬夜空万古如一,青峰云雾迷人眼,窥不见人间。

月华粼粼随流水,他在清泉边,指尖拨弄琴弦如昆山玉碎,山鸟婉转应清歌。心有思绪,当的一声,琴弦应声而断,毫无征兆,余音沉嗡,碎落溪泉残花远。

指尖落血,在晓星尘失神的片刻滑落琴身,白衣晕色如雪中红梅娇艳扎眼。他终于清醒,崩断之弦却奏出他心弦回音,痛醒了多年的逃避与追悔。

他意已决,步人间。

一刻也不能再等,他强硬地谢绝了师兄师姐们的劝诫挽留,挽拂尘,负长剑,踏上前尘路。

抱山散人没有留晓星尘,她道:“错路复行,你终会悔。”

晓星尘长跪,他对师尊说,他已悔了多年,不会再等到十七岁。这一世,谁都再等不起了。

人间的路是那样遥远,沉夜的路望不见尽头。而他心有明灯,他相信总会遇到的,在下一个瞬间,正如他踏破光阴,一步步寻到夔州。他在人潮之外,撕开回忆的迷雾,那张脸,犹在万水千山之外,再次鲜活。

人们行色匆匆,平淡的日子年复一年,无人在意角落里的伶仃稚子,却在无意中路过了一场重逢。晓星尘僵在原地,寸寸迈开步子越来越快,闯进了过去来不及抓住的风,有如洪流中扁舟泊岸,唤出那个名字,他终于将心弦接上心底禁忌。这才知道,忘记是更大的痛苦,他情愿镌刻心头,永志不忘。

蓬乱的头发,褴褛的衣服,黑瘦的脸上有伤,犹挂泪痕。街角的他,像一只困兽小心翼翼地蜷缩着,生怕惊扰了什么人或是被什么人惊扰,唯有那双眼,清清如水,如水清清,盛满了不为人知的纯澈,判若两人,恍若隔世。

“薛洋。”

自父母离世,再无人知晓他的过往姓名,薛洋被小杂种野狗的叫惯了,一时竟不知叫的是他。切切实实又听到一声后,他终于迟疑地擡起了深埋臂弯的脸。

眼前这个人很陌生,但那双眼,仿佛映辉星辰万千。薛洋不知为何心跳得如此快,他问来人,却像在问自己:“我是不是,见过你?”

晓星尘向他伸出手,俯身将人抱起,动作又轻又柔,生怕弄疼了他的伤,却又想如此用力,恨不得永不放手。他道:“也许是,命中注定。”

薛洋只觉这回答似曾相识,低头思索间却发现自己弄脏了对方雪白的道袍,一时间手足无措擡手去擦,反而弄得一团糟。他在慌乱中的手被握住,晓星尘涩声道:“薛洋,你傻不傻,都是你,一直都是你。”

“我带你走,夔州的苦难,再不重来。”

山不知何山,城不知何名。晓星尘带着薛洋走尽山水,终于寻到这方安宁天地,他们住在小院里,很快安顿下来,仿佛过去从来都不存在,只有静好岁华悠悠路。

薛洋年方六岁,脆嫩如初春绿芽。晓星尘正在洗菜,回神一看小包子似的蹲在一旁的不是薛洋又是哪个?他温声:“阿洋在看什么?”

薛洋捧着脸,道:“道长哥哥,我每每看到你的眼睛,总是似曾相识,你待我这样好,我···”

“那就把我当作故人吧,我看阿洋也十分熟悉,冥冥有缘。”晓星尘微笑道。

也许是从小到大都泡在苦水里,得了一丝丝甜便觉弥足珍贵,晓星尘都看在了眼里,庆幸自己这一次终于能好好爱护他。

薛洋现在也不过是个孩子,也许是晓星尘唤他那一声温柔,也许是那一眼“缘”,他就跟着晓星尘走了,深信不疑,他遇到的定然是此生期许。

他们在这个破旧的小院子里陪伴,最开始晓星尘总是患得患失,把薛洋当作掌上珍宝珍爱,这个小东西也是黏人,那股腼腆过去后几乎挂在了晓星尘腿上,又因为一天被雷雨声吓到,直到现在睡觉也离不开晓星尘抱着了。

转眼霜雪落尽,晓星尘带着薛洋过了一个如意的新年,在指尖流淌的日子极快,转眼已经过去了一年多。晓星尘收拾了一遍家里,嘱咐了薛洋几句,去集市上买了些东西回来。

薛洋乖乖道:“好,道长早些回家。”

晓星尘走在集市上,心想着过两天就是薛洋的生日了,虽然他从来都不说,但心中定然是很期许的,从前受苦,自他们相遇,晓星尘便不会再让他失望了。于是挑了大半天,买糕点糖果置办新衣,大包小包拖了一大堆回去。

薛洋正在给院子里的花浇水,看到晓星尘脸都快被那些东西淹没了,连忙跑出去接他。他抱下来几包东西,道:“道长你做什么买这么多?我想着七月份也没有什么节日。”

晓星尘带着他进去,道:“有,是我心中最大的日子,很重要。”

“咦?我怎么不记得…”薛洋有些奇怪,但也没追问,乖乖帮晓星尘收拾着。

一连几天晓星尘都在忙碌他口中的那个“节日”,有时甚至到了半夜还在熬着,薛洋要帮忙他也不肯,被哄着睡觉了。最后一天晚上,晓星尘仍旧点灯忙着,在厨房里被那柴火熏得眼泪汪汪,端出来一盘黑乎乎的东西,叹气道:“算了我重做就是,阿洋好不容易过一个安心的生日,明天一定不能让他失望。”

正在思索哪一步出了问题,晓星尘腰上突然环上了一双手,紧紧抱住了他。薛洋脸埋在他的背后,能感受到眼睛湿润了,他道:“道长…谢谢你,真的,有你陪我的这段日子我就很开心了。”

晓星尘摸了摸他的头,道:“好了,明天都过生日了,不要哭鼻子。一定要好好过个生日的,只要你不嫌弃我这糟糕的厨艺就好。”

薛洋破涕为笑,露出了两颗小小的虎牙,道:“不嫌弃!道长做的什么我都喜欢。”

第二天,薛洋才睁开眼睛,只见门被推开,晓星尘就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盒子,道:“阿洋,生日快乐。”

薛洋扑到他怀里,接过盒子,道:“谢谢道长!这是什么?”

晓星尘道:“是给你的生日礼物,乖、吃完了饭我就给你戴上,现在先去洗漱。”

“嗯!”薛洋把盒子放在桌子上,跑了出去,没一会儿就收拾好了,乖乖等着晓星尘。晓星尘正在厨房里做饭,等了一会儿就听到他在叫人,薛洋应道:“来啦!”

两人坐在桌前,薛洋看着一桌子的菜简直要被闪花了眼,感动得差点又要哭鼻子,咬着嘴唇道:“道长,谢谢你…我第一次这样过生日,我…”

晓星尘笑道:“小寿星今天可不许哭鼻子,今日是你的生辰,自然也就是我最大的节日。阿洋,生辰快乐。”

他们正在说话,准备动筷子吃饭,却听小院的外门被叩响,有人在大声叫着晓星尘。

晓星尘有些奇怪,起身出门一看,原来是镇上的人来找他帮忙,说是有个人在后山捉妖被伤到了请他去看看。晓星尘自然是无不肯的,但恐怕不能陪薛洋吃饭了,后者很懂事,道:“道长,你去吧,救人要紧,我等你回家。”

晓星尘急匆匆地去了,来到镇上看到是一个黑面大汉,肩上血淋淋的有一个伤口。他没有多问,立即就帮忙清理起伤口,却发现这伤口腐蚀的速度像是仙剑所为,不禁有些奇怪。不等他开口问,就听那大汉气愤道:“分明是我先盯上的畜生,那杂种非要来插一脚,老子再见到他,必将他碎尸万段。”

晓星尘不愿理会他人恩怨,帮忙疗伤之后就出去了,一出门却发现此处受伤的其他修士也不少,只好再多留一会儿,也没注意那大汉出去了。

薛洋在家坐着等人,左等右等也不见人回来,见到路人询问才知道后山有一只妖凶狠的很,许多修士被伤,晓星尘好像也前去查看了。一群人边摇头边议论,嘴里说着什么受伤道士之类的话,更有人手里不知道哪里来的有血的拂尘,薛洋脑子一闪,急忙追了出去。

薛洋没有出过多少次门,从来都是晓星尘带着他的,这次乍然闯入,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人,满脑子想着晓星尘会不会受伤。在大街上乱撞,薛洋正准备顺着小路去后山,一转头却被撞倒在地上头昏眼花,手臂一痛却是被人粗暴地掐着拎起来了。

薛洋眼前的眩晕消失了,定睛一看是个中年男子,他忙道:“对不起对不起!”

那中年男子蒲扇大的手掐得薛洋生疼,被撞到了他脸上有些怒气,正准备发火却是眼珠一转,道:“看在你不是故意的我就饶了你,叔叔想让你帮个忙,你肯是不肯?”

薛洋心里着急,但也知自己理亏,道:“好的。”

男子塞了一张薄薄的纸片在薛洋手里,道:“你看街头的客栈,二楼住着一个人,你把这封信送去。”

薛洋不明所以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
……

晓星尘好歹忙完了,他也不想管闲事,想着薛洋还在等他,归心似箭便要回家去。

走在街上脚下生风,晓星尘足尖轻点以最快的速度往回赶,然而还没到后街,就听到了一阵骚乱声音,其中夹杂着一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
晓星尘心一沉。

薛洋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,送过去后被客栈里的人拽着头发一阵毒打,逼着他要去找那个男人。男人还没走远被逮住一顿发泄,打得鼻歪眼斜。

待人走了,薛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掐住了脖子,巨大的窒息感将他淹没,他甚至还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……脸色憋成了紫色,薛洋被摔在地上,一脚踹在小腹上挣扎不已,他疼得说不出话,喉咙里只能发出荷荷的嘶哑声,却是紧紧咬着牙,恶狠狠地盯着男人。

白得了一个受气包,男人舒爽了些,却瞥见薛洋淬毒的眼神,更加恼火,跳下马车一脚踩在他的头上,手里的马鞭如雨点落下,唾沫星子狂飞:“小杂种!老子挖了你的眼睛!瞪…你再瞪!”

男人一鞭子抽在薛洋的头上,不知是不是刺到了眼睛,撕心裂肺的声音哀嚎,他咒骂一声,转身上了牛车,也不管地上的人,挥手甩下马鞭,车轮缓缓滚动……

薛洋被血糊了满脸,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在周身的苦痛中睁开了眼,撕裂的喉咙动了动:“常、慈、安!”

千斤重的牛车近在咫尺,薛洋的眼睛里看着那可怖的梦魇一步步靠近,无力挣扎,漠然地闭上了眼。

“薛洋!!!”

薛洋听到熟悉的声音,猝然睁眼,只见一抹白色从天而降,常慈安一惊出手格挡失手打中拉车的马和牛,牛车失控四处乱撞,只觉一阵天旋地转,耳边一阵惨叫,薛洋感到脖子上被喷上了热热的液体,扭头一看,常慈安摔在地上被一剑斩断左臂。

薛洋被紧紧抱着,没有被伤到,擡眼一看,晓星尘一整条手臂都被压在了牛车之下,发疯的马和牛拖动重车,飞驰而过!

“晓星尘!”

晓星尘只觉眼前一黑,痛得死去活来难以呼吸,逼得他一阵惨叫直哆嗦在肚子里,哇的喷出一口血,另一只紧紧抱着薛洋的手也麻了半边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,被一阵高过一阵的疼痛淹没。

怎么会这样疼!晓星尘哆哆嗦嗦地擡手运气用灵力护体,牙缝里关不住每一丝□□。

薛洋全身也没一块好地方,本该自己受的断指之痛却阴差阳错让晓星尘替代,他什么也顾不得了,忍着痛爬起来为晓星尘的手指止血。

晓星尘脸色白成了死人,短暂地晕厥了过去,他的手指…和当初薛洋遭遇的一模一样,左手手骨全碎、小指当场成了一滩烂泥!

薛洋不敢看,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前全是黑色,仿佛坠入了冰窟,亲眼看到晓星尘为他受这样的伤比他前世痛苦万分!他撕下自己的衣服,小心翼翼地包起晓星尘断掉的手指,眼泪模糊了双眼,怎么也擦不干。怎么会,怎么会这样?晓星尘该有多疼……

“阿洋,不哭…”晓星尘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费力地擡起手去擦薛洋的眼泪,勉强微笑地哄他。

薛洋再也忍不了了,泪水横七竖八爬满了脸,跪在晓星尘身前哽咽万分:“对不起!道长,你为什么要来招惹我这个麻烦?你本可以好好的…都怪我都怪我!”

晓星尘气息微弱,道:“原来,断指是这样疼啊……”他擡手擦着薛洋脸上的血污,“我听到,你叫我的名字了…是不是都想起来了?”

薛洋紧紧握着他的手,道:“就在你向我奔来的那一瞬间,晓星尘,你傻不傻?”

本来以为远离了夔州那个伤心地就不会仔重来,谁知不管几世化成什么骨头常慈安的脸如何变,薛洋总是个天地偷生的可怜人,命无安宁。

晓星尘叹了口气,道:“阿洋,你不要难过,代你受伤,断指之痛,不会再有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颤巍巍地拿到薛洋眼前,“你看,我为你亲手做的平安锁,真好,我还真做到了。只是我还是来晚了,阿洋、你疼不疼?”

薛洋眼泪完全止不住了,头痛欲裂,傻子,晓星尘这个大傻子!他摇摇头,道:“道长,我不疼我不疼,有你在我会一直平安的。”

“那就好。只是…还没来得及好好陪你过生辰…”晓星尘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,灵光护体渐渐消失,最后竟骨骼缩小,成了一个孩童模样。

晓星尘提前下山,这才是他真正的身体,他偷服禁药,只是为了救薛洋的命中大劫!薛洋想通此节,心痛如绞。

“道长?道长!晓星尘!!!”

……

难道他们这一世还是会重蹈覆辙,哪怕带着薛洋躲到了这与世隔绝的地方还是遇到披皮换骨的常慈安······晓星尘一口瘀血郁结于心,终于喷了出来。

“道长?道长,你醒了?”

晓星尘睁开眼,看到薛洋守在他身边,他道:“嗯···我们回家了?”

薛洋身上的伤都被包扎好了,看样子已经过去了许多天,伤势已经好转。晓星尘想到晕厥前的一幕,尽力动了动左手,想看看有没有替薛洋挡下。

忽然门被推开,屋内清明了些,晓星尘这才发现屋内不是他熟悉的农家小院。来者坐到他的床边,道:“星尘,这就是你选的路。”

正是抱山散人。晓星尘挣扎要起来却被按下了,他道:“师尊,徒儿不悔。”

抱山散人淡淡地笑了,道:“你总是这样的。”她摸了摸晓星尘的头,在那断手上轻轻一扫灵力,“星尘,你做得很好,前世如此,今生亦然。”

而后她转向薛洋,却见后者尚是孩童的眉眼逐渐坚定,双膝一弯跪得笔直,道:“求师祖成全,前世苦痛,薛洋此生再不会犯下旧错。”

抱山散人什么也没说,瞬时之间消失了身影,薛洋也一言不发,执拗地跪着。

伤好之后,晓星尘带着薛洋向抱山散人辞行。山巅云雾缭绕,将人间掩藏看不真切,抱山散人站在青松云卷之中,道:“星尘,你现在可知,何为人间。”

晓星尘道:“从前弟子站在高处总是看不清,后来下山走得头破血流。走了那么久,徒儿这才知道,人间之时蝼蚁万千,不会因为路有泥潭而畏缩不前,心有苍生,更应该尽力而为,俗人之念,亦当量力而行。草木无情,而人心有万物天地与共,如今徒儿看到人间烟火,一念渡苍生,一念了此生。”

抱山散人回头,见薛洋和晓星尘二人跪下,双手相牵,她道:“星尘,现在看来,你选的路可以一直走下去了。”

晓星尘应是,与薛洋对视一眼,两人齐齐拜下,叩首,“谢师尊成全。”

抱山散人走下来,将两人扶起,道:“上一柱福香,去吧。”

两人齐齐点香下拜,把缭绕的福香插入了抱山百年香灰的古鼎中。

下山的路在眼前,薛洋牵着晓星尘的手,道:“道长,回家了。”

人间路迢迢,有君相伴,何惧山遥。

02 人生如初见

东风随春归,发我枝上花。

月明明,星映辉,兰陵城永昼繁华,市列珠玑,户盈罗琦。灯火通明处,只见一个颀长身影闲闲而来,身上的雪浪袍风姿朗朗,长发高束气宇轩昂,眉眼璨如朝阳,比得明月灯火都黯然失色。

路人见了他都自觉让路,不时朝他招手,送些小吃,女子团扇颜面羞着脸擦肩而过又不舍地回头。他感叹日子过得快,兰陵城都没什么好玩的,正想着,肩上被人搭了一只手,他没有回头,拇指微动降灾出鞘。

剑锋当的一声被弹开,来人几步追上他与之同行,道:“成美,今日雅兴。”

薛洋呵了一声,道:“孟瑶,你也很闲。”

此时最是闲散,终于能安心放松一下,两人便也不再提别的事,沿着灯火随意闲逛。薛洋笑嘻嘻地拿了两支糖葫芦,长签字唰地递给对方,道:“诺,给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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