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了两秒。
赵刚深吸一口气,低声说:你这是把三营当诱饵。
不是诱饵。李云龙的声音突然压低了,三营不是诱饵。三营是老子的命根子。所以我需要一个人,带一支小队,在三营撤退路上断后,确保鬼子追着三营走,但又不能追太紧,不能让鬼子把三营在半路吃掉。
他说完,目光忽然转向苏勇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转了过去。
苏勇靠在石头上,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右臂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,裤腿破成布条,脸上的硝烟和血迹混在一起,看不清本来面目。
可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吓人。
李云龙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,什么都没说。
苏勇却先开口了。
团长,你要我去。
不是疑问句。
是陈述句。
李云龙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
旁边张大彪急了:排长伤成这样了你还让他——
闭嘴。苏勇打断他,声音不大,却硬得像铁。
他撑着石头慢慢站起来,右腿一瘸一拐,走了两步才站稳。
团长,给我十个人,够了。
李云龙嘴唇动了动,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。
你就不怕死?
苏勇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只是说了一句:我在野狼沟堵了一夜,没让鬼子过去。这一次也一样。
李云龙盯着他,眼眶忽然有点红。
他是个粗人,轻易不动感情。可此刻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是血、站都站不稳、却还主动请缨的年轻排长,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了一下。
李云龙的声音有些哑。
我给你十二个人,一挺机枪,五十发子弹,二十颗手雷。张大彪也跟你去。
张大彪一愣,然后立刻挺直了腰杆:
苏勇。李云龙忽然伸出手,一把抓住他的肩膀,力气大得惊人,你他娘的给我记住——你的任务不是死守。是让鬼子追着三营进磨盘谷。三营进了谷,你立刻撤。听明白了没有?
苏勇点了点头。
听明白了。
我再说一遍——活着回来。这是命令。
苏勇看着李云龙的眼睛,忽然露出一个笑容。
那笑容很淡,却很真。
团长,我尽量。
——
半小时后,独立团开始了有史以来最紧急的一次战场转移。
李云龙带着一营、二营急行军朝磨盘谷方向赶。赵刚亲自用电台联系了三营营长沈泉,把撤退路线和计划详细交代了一遍。
沈泉在电台那头沉默了整整十秒钟。
他是个老兵,从红军时期打过来的,什么阵仗没见过。可听完赵刚的话,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:
政委,断后的那个排长……就是昨晚在野狼沟堵了一夜的那个?
又是一阵沉默。
然后沈泉说了四个字:我马上撤。
挂了电台,沈泉站在黑石岭的土坡上,朝西北方向看了一眼。
晨光已经完全亮了。
远处的山梁上,隐约可以看到移动的人影——那是鬼子南路大队的尖兵。
距离不到五里了。
全营收拢!辎重能带的带,带不走的就地掩埋!重伤员上担架,轻伤员自己走!沈泉嗓子一扯,声音像炸雷,三分钟后出发,往东走,目标磨盘谷!
三营动了。
四百多人裹挟着辎重弹药,浩浩荡荡朝东边撤去。
而苏勇,带着十二个人和张大彪,走的是反方向。
他们迎着鬼子来的方向,一路小跑,赶到了三营和鬼子之间的一个叫做石板桥的地方。
石板桥不是桥,是一段横在两山之间的窄路,左边是悬崖,右边是一片乱石坡,中间只有不到二十米宽的路面。
苏勇到了之后,一眼就看上了这个位置。
就这儿。
张大彪放下机枪,喘着粗气环顾四周:这地方不错,左右都是绝壁,鬼子只能从正面来。
但也只能撑一阵。苏勇蹲下身子,飞快地在地上画了个示意图,鬼子两路合一,人数至少一千往上。咱们在这儿不是要把他们打退,是要控制他们的速度。
控制速度?
对。打得太猛,鬼子会绕路,那三营就暴露了。打得太轻,鬼子冲过来就会撞上三营屁股。我们要做的是——让鬼子觉得前面有八路在阻击,但又不是主力,追一追就能追上。
张大彪眨了眨眼:你是说……吊着他们?
吊着他们。苏勇点头,让鬼子觉得我们在且战且退,他只要追就能吃掉我们。这样他就会一直追,一直追到磨盘谷。
张大彪吞了口唾沫。
他突然发现,苏勇这个人比他想象的可怕多了。
在野狼沟,苏勇是拿命硬扛。
可现在,苏勇在算计。
他在算计鬼子的心理。
这不是一个普通排长能干出来的事。